第十四章 药途旧誓,寒语折岸
旧册翻到中段时,纸面上洇着一块暗褐的痕,颜色比墨更深,边缘泛着淡淡的水晕。
漂泊者的手指在那块痕上停了停,还是翻了过去。
日记里的字,从这里开始变得不齐整。
第三处地区,是一处偏僻的深山古林。湿气弥漫,瘴气重重,越往里走,草木越是枯黑。
我们循着药农的指引进了林子,寻到一处据说生有近似药草的谷地。还没靠近,林间的鸟鸣忽然尽数停歇,四下静得没有一丝声息。
腥臭的阴风贴着地面漫过来。
古尔曼从腐叶与朽木之间缓缓爬出。那是一头上古遗留的蛊毒鸣式,躯壳黝黑肿胀,周身淌着暗绿的毒液,所过之处,草木纷纷枯死。
我拔剑迎上去,他在侧以术法助阵。两人一左一右缠斗了整整半日,剑风与术光交叠,终于把那头东西击垮。
它轰然倒地,毒液四溅。
就在最后那一瞬,他替我挡下了扫来的毒尾。毒爪压进他的左臂,暗绿的毒色顺着伤口飞快攀上手肘、肩颈。
我扑过去替他逼毒、敷药,一切都已经来不及。
他靠在朽木上,气息一点点弱下去,脸上却还是旧战时那份沉稳。
“漂泊者……别自责。”他看着我,“当年最后那次任务,我能活着退下来,多活这些年,已经是赚的了。”
“药……接着找下去。”
手垂落下去,再没有抬起。
我在那棵朽木下坐到天黑。林里只有我,和他渐渐冷透的躯壳。
若我护得再周全一些,若方才那一剑再快一分,他都不会死。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翻来覆去,可我清楚,我停不下来。
草草安葬了旧友,我一个人往下一处赶去。
第四处,一无所获。
第五处在一片荒僻的滨海荒原上。我从一位隐居的老药民手里,寻到了那种成分相近的草药。
握着那株还带着泥土气息的草,我几乎是立刻就上了路。封存妥当,日夜兼程,只在换马的时候合一会儿眼。
途中的家书一封封追来。爱弥斯写家里一切都好,守岸人劝我保重,说舒舒又长了一颗牙,等我回来。
可我一句也听不进去。心里那个最坏的预感,早已沉甸甸地压下来了。
等我赶回小院,莉莉已经走了。
她在一场持续多日的昏睡之后,安静地停了呼吸,晶石覆满她单薄的身子。我带回来的药,终究晚了一步。
我在她的墓旁一坐就是两个多月。
往后的日子,我像变了一个人。家里的事不再过问,守岸人抱着舒舒同我说话,我也常常视若无睹。
她没有一句怨言,日日守着我,温声细语地劝。
那日在大厅里,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。
“莉莉走了,大家都很难过,我明白你的心情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阿漂,我看你的状态越来越差,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。好好爱自己,才是她在上面想看到的,不是吗?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像是豁出了什么。
“只要你能心情好一点……你可以把我当作莉莉。我们两个之间,你想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我猛地抬起头。
“我怎么可能把你当作莉莉?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你理解不了!我的事情,不用你来管!”
话一出口,我就看见她的脸白了。
那几句话像冰锥,一根根扎进她心里。她怔着,眼眶瞬间红透,长久的隐忍碎得干干净净。她一个字也没再说,哭着从大厅跑了出去。
我并非不明白她的心意。只是我清楚,那时的我若真把她错当作莉莉,待她一定会非常粗暴。那不是怜惜,是糟蹋。我宁可把所有的温柔都收起来,也不愿那样伤她。
可这些话,我一句也没说出口。
自那以后,我越发消沉,天天往会所里跑,夜里流连不返,对家里的人不再有半分顾念。
一日深夜,我从会所出来,臂弯里搂着两个女子,脸上春意洋洋。
那条路上,正撞见替舒舒买完尿布、抱着东西往家走的守岸人。月色底下,她把我这一副样子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站住了,怀里的布料滑落在地。
她心里那道好不容易撑起来的防线,在那一刻彻底塌了。看着我,她浑身发抖,哭了很久,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为什么……只有我不行?”
话没说完,她转身就跑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第二日清晨,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,带着舒舒离开了这个家,回黑海岸去了。
爱弥斯看不过去,反复劝我快去道歉,把人接回来。后来琳奈、千咲听说了始末,也上门轮番劝我。
我一个人坐了一整夜,才把这些时日做过的事一件件看清楚。
我真是个人渣。
悔意翻涌上来,我再也坐不住,当日便动身,往黑海岸而去。
这一页的末尾,字迹抖得几乎连不成行。
漂泊者慢慢合上,掌心在纸背上压了很久。屋子里很静,只有灯芯轻轻爆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