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家的小儿子又跪下了。这是这个月第三次。他跪在那块用旧木板搭起来的神龛前，神龛里供着的不是什么菩萨，是一张立在中间上面印着米字的卡片，两边是印着姑娘的硬纸片。硬纸片是从米氏洋行出的月饼盒上剪下来的，边角已经卷了。
他娘在灶台边叹气，说他一个月挣的工钱，一半汇去了米氏洋行，一半换了天天夜里对着纸片磕头用的香烛。老周蹲在门槛上抽旱烟，一句话也不说。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，照见他脸上的褶子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是被谁用刀刻过的。
昨儿个后街的张屠户多嘴，说了一句“这纸片片不好看”。小儿子当时没吭声，转身就回了屋。后半夜，张屠户家的门板被人泼了猪血，门框上还贴了一张纸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张屠户的籍贯、年纪、三代宗亲的名讳。
街坊们都不敢再提这事了。只有打更的老吴头私下说，那孩子半夜不睡觉，总对着纸片又笑又骂，还说着些他听不懂的话。
今日傍晚，我从他家门口过，看见周小儿子又在神龛前跪着。他跪得直挺挺的，膝盖底下连个蒲团也没垫，就那么硌在青砖地上。我站了一会儿，想等他起来说句话。可他一直跪着，嘴里念念有词，细细听去，是什么“流水”“护教”“爱玩玩不玩滚”。
我问老周，他儿子天天跪着求什么。老周抽了口烟，闷声说：“求什么？求米氏洋行多赚几个钱。上个月出了个男角色的卡片，他托人从省城捎回来，花了半个月工钱。有人在街上说这男的不好，他跟人吵了三天三夜，说什么米爹这次赚的钱是你家的一辈子。我听完大惊，难道周小儿子还有龙阳之好。
“图什么？”我不解。
老周往屋里努努嘴：“他说这叫护教。米氏洋行是他爹，谁敢说爹不好，他就跟谁拼命。他说爹赚得越多，他脸上越有光。城里库公子玩别家的纸牌，他见了就啐一口，说那家不及他爹一根汗毛。
我朝屋里望了一眼。墙上果然贴满了，从墙东到墙西，从床头到床尾，全是那些头和眼睛大大、嘴唇小小的姑娘。每张纸片下头都压着一炷香，香灰落了一地，也没人扫。最上头贴着一张红纸，写着四个大字——“米门永存”。
“那……他娘呢？”我问。老周没说话，只是又抽了一口烟。
后来我听人说，他娘去年病重，躺在床上起不来，喊他端碗水。他在外头跪着，说“等会儿，米氏洋行今日出新的画像，我看完就来”。他娘已经喊不动了。咽气那天，他正跪在神龛前头，对着新出的画像磕头，磕完才发现他娘已经凉了。
出殡那日，他没哭。回来第一件事，是托人往省城捎了封信，信上写着——“今日为母守丧，但米门信仰不变，愿我爹兴旺发达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，我还在想他拍膝盖灰的那个动作。那样自然。那样熟练。像是生来就会的。
老周蹲在门槛上，烟锅里的火星子灭了，他也不点，就那么坐着。过了很久，他说了一句话：“我年轻时候跪菩萨，好歹知道菩萨是假的。他跪的这些……他当真的。”前些日子，有人说他米爹不好，他气得三天没吃饭，天天跟人对骂。后来那人被他查了户口，丢了饭碗，他在米氏洋行门口发帖庆贺，说护教成功。底下好几百人给他叫好，说什么米门忠犬。
老周把烟杆往门槛上磕了磕，烟灰落了一地。“我不懂。我只晓得，我年轻时跪菩萨，菩萨没让我查过谁的户口。
夜风起来，吹得神龛前那炷香的烟歪了歪，又直起来。
可怜么？可怜。可恨么？也可恨。
牌位早晚要倒的。我只是不知道，牌位倒了之后，这些跪着的人，还站不站得起来。
大约是不能的。因为他们已经忘了怎么站。
——民国某年冬，记于北平。
原神内鬼吧
米门香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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